《西游记》是气功书吗？
刘直

      我们随便翻翻这部书，在三十六回上，有这样一段行者给唐僧讲道的插曲，颇值得一读。“（唐僧对月吟诗）行者闻言，近前答日：师傅啊，你只知月色光华，心怀故里，更不知月中之意，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。月至三十日，阳魂之金散尽，阴魂之水盈轮，故纯黑而无光，乃曰晦。此时与日相交，在晦朔两日之间，感阳光 而有孕。

      至初三日一阳现，初八日二阳生，魄中魂半，其平如绳，故曰上弦。至今十五日，三阳备足，是以团圆，故曰望。至十六日一阴生，二十二日二阴生，此时魂中魄半，其平如绳，故曰下弦。至三十日三阴备足，亦当晦。此乃先天采炼之。我等若能温养二八，九九成功，那时节，见佛容易，返故田亦易，诗曰：‘前弦之后后弦前，药味平平气象全。

      采得归来炉中炼，志心功果即西天！’那长老听说，一时解悟，明彻真言。”这是一段借助古代拙朴的、原始的天文学知识讲道学的文字，是道教中一种常用的方法，吕洞宾就声称“有人问我修行法，遥指天边月一轮。”文中那首诗，系从《悟真篇》之“前弦之后后弦前，药味平平气象全。采得归来炉里煅，煅成温养自烹煎”，借行者之口，随兴改出的，足见宋元道教对文学影响之甚！

      乌鸡国救主，是第二十六难。国君被狮怪推落井中伤了性命，井为容水之器，具坎之卦象，《易经》的“坎有险”之语，常被后世的道流顺嘴借来阐讲“欲伤生”之旨，试看小说中的唐僧、行者、八戒、沙僧、白马，无一不是由水中脱难而出的。国君落水，所谓“坎陷其真”，狮怪称主，所谓“客气执事”，唐僧师徒救国君于难，所谓“后天返先天”，重主国事，所谓“扭转乾坤”，为唐僧一行盖上通关之印，所谓“印证”！

      小说第四十至四十二回，讲了一个降服红孩儿（所谓妄心邪火）的故事，悟空为灵心，依《参同契》“灵而最神，得火则飞”之理，行者克不住红孩儿，后来只好请观音帮忙，凡该书中属火一类的魔怪，多是要请南海观音的（水克火）。

      书中五十八回“二心搅乱大乾坤，一体难修真寂灭”，讲了一个六耳猕猴假冒行者的趣事。道教中有语：“十二时中惟守中”，是称修道需要“一心一意”的原则。现在有两只猴子两颗心，就要出乱子了，但假如没有六耳猕猴的捣乱，道也同样难以修得下去。因为道教声称，在真清净之前，当须阴阳二气之搏、之斗、之融，所谓“野战”之后，方可定天下，所以小说中的标题又称“一体难修真寂灭”。

      唐僧多次与女妖纠缠不清，也是依这个思想进行编剧的。

      过火焰山一段，鲜有不知其事者。芭蕉扇之来历，颇可玩味：“……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，自混饨开劈以来，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，乃太阴之精叶，故能灭火……。”如具中医学常识，可知太阴乃肺经，肺为脏，以阴阳论之则属阴，藏其精而不泄，又取芭蕉之叶表示肺之形状，故称之为“太阴之精叶”阴为女，故主持“内丹肺”之神为女，医称为“娇脏”，且“此女（铁扇公主）深知熄火之法”。这是从“内丹肺”的角度，论“灭火”之法，绵绵若存、若有若无的一种呼吸，可以熄灭火焰山（心）上烈焰，若不得用扇（息）之法，火焰山断难过得。

      历史上的道教，不像儒家那样，积极“入世”，但也不同佛教，一味地强调“出世”，在是与不是之间，道教选为立足地，一只脚落在三界之外．一只脚踏在五行之中，这样似乎有利于“负阴抱阳”（两面行事）。道家经常以治国来示修身，行者在朱紫国“大展经纶手，微施三折肱”，为国君做了一回御医，正所谓道教中的“安邦先却君王病，守道须除爱恶心”。

      虽然在小说中唐僧己不是主角，行者、八戒、沙僧，谁的道行不如唐僧？但以道学观之，三徒总是“设体”之物——“真经必得真人取，意嚷心劳总是虚”。三徒护着唐僧，须臾不得离开。九十一回中载，唐僧去观花灯，被妖怪摄去了，书中称此为：“若教自在神丹漏，才放从容玉性枯”，提示“大丹自古宜长守，一失原来到底亏”。

      来到雷音寺，师徒几次妄拜，到了灵山下，唐僧反又不识灵山，一旁行者提醒他：“师傅，你在那假境界假象处，倒要强下拜，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像处，倒还不下马，是怎的说？”这里面颇有内丹“辨药”的意味。内丹家还认为在修炼过程中有一段“脱胎”工夫，把迷恋肉身称为·‘恋尸鬼”，强调·‘弃舟登岸”，才是不落寞臼；证到“虚无”，至于他们是如何操作这一步的，我们局外人不好妄加揣测。小说中有一段文字，描述唐僧师徒随佛祖一同上灵山时遇水乘舟的情节：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，只见上游飘下一个死尸。长老见了大惊，行者笑道：“师傅莫怕，那个原来是你”；八戒也道：“是你是你！”沙僧拍着手也道：“是你是你！”那撑船的（佛祖〕打着号子也说：“是，是你！可贺可贺！”其中弥漫的“脱胎”之味，可谓依郁。

      “是书在处，有天神护守，读者须当净手焚香；诚敬开读，如觉闷倦，即合卷高供，不得亵慢。”清代刘一明读《西游记》后是这样说的。这话很偏颇，他是想从道教文学中，开掘出些内丹天机。这就如同人们老是把《三国演义》当作史实，实质上它是在演义《三国志》。《西游记》称为内丹演义可也，它把诸多丹道原理展开了，铺叙成了一篇篇奇丽的神话故事，让人眼花燎乱。